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珍貴的泥土
2021年01月15日 09:55
來源: 民族新聞網  作者:□ 葉 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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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辛,1949年生于上海。1969年到貴州插隊。1977年發表處女作《高高的苗嶺》。此后共出版長篇小說《蹉跎歲月》《家教》《孽債》等,并被改編成電視連續劇分別獲全國優秀電視劇獎,受到全國觀眾的歡迎。短篇小說《塌方》獲國際青年優秀作品一等獎,長篇小說《華都》獲全國優秀暢銷圖書獎。電視劇文學本《風云際會宋耀如》獲“金獅榮譽獎”。1985年被評為全國優秀文藝工作者,并獲全國首屆五一勞動獎章;曾任第六屆、第七屆全國人大代表。現任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。

    在云貴高原,所有的泥土都是貼在山嶺上的。用群眾的話來說,是踩在腳底下的。
    踩在腳下的泥土是珍貴的?那不是太普通、太常見、太一般了嘛。
    初到貴州山區的上海男女知青都有點兒不理解,或者更準確來講,是不曾去理會。
    我也是在村寨上待的時間久了,才逐漸意識到這一點的,尤其是在每年的春末夏初,各族群眾慣常說的“打田栽秧時節”,歇過一冬的田土,經過冬陽的照射,經過春水的灌溉,農民駕著牛翻犁之后,又用耙子把一塊塊的泥土全部壓碎碾成絲滑的泥漿。灌滿了水,每一塊田的田埂又經過細微地敷了一遍,以防灌進田里的水流失。
    這時候,站在高處的坡上看嘛,嗨,一塊又一塊形狀不一的水田像藍天白云下的明鏡,映出了藍天,映出了樹枝山嶺,映出了遠近不一的大小村寨,我心頭會陡然升起一股對于土地,對于揮汗耕耘過的水田,對于眼前美景的珍愛之情。想到幾天之后,寨鄰鄉親們就會以他們的巧手,編織大地春天。一般在塊塊水田里栽下秧子,然后經過春、夏、秋三季,一百幾十天的生長發育,就會長出水稻來。而山區里的各族群眾,都會不約而同地在秋季打出第一塊水田的新米之后,歡天喜地過“嘗新節”。當天晚上吃到第一口剛從田里收割的新米時,那股新米特有的香味,那股喜悅之情,沒有下田勞動過的人,確實是體會不到的。
    我和漢族、苗族、布依族、侗族、水族、毛南族都在一起嘗過當年的第一口新米飯。
    唯獨在這個時候,我才在心里由衷地感覺到,為什么各族群眾都對土地懷有深情,都會對山坡天地里的泥土有一份珍愛的感情。
   土地養育了他們,泥土和他們的生存和生活環境絲毫不能分離。
    在貴州山區流傳這樣一句俗諺,“苗族住山頭,布依族住水邊。”
    這固然道明了一個符合客觀實際的生活現象,也便于外人理解他們各自的文化。但是,只要真正到苗寨、布依族村落里和他們一起生活過,就會發現:住在山頭上的苗家,同樣愛水、親水,在嶺腰山巔上安營扎寨選擇最初供族人生活的住址時,他們首先要考慮的,是這山上有沒有可供生活必需的水源。且不要說許許多多的苗族村寨,本身就建在千百年來他們無數次歌唱過的清水江邊。
    還有一句諺語,說的是住在水邊的布依族。我沒有考證過這一種講法的出處,但是在介紹布依族的典籍中,記載著他們耕種水稻的歷史,足足有好幾千年,那確實是不短的年成了。
    就我親身的經歷而言,布依族也好,苗族也好,包括侗族、水族、仡佬族及貴州的其他世居少數民族,他們都愛種糯米。每一個民族在過節或招待尊貴的客人時,端上桌來的總有一大盤糯米飯。人口多的民族是這樣,少至只有幾萬的民族也這樣。
    正是從這一禮俗開始,我在和各民族的群眾、干部,尤其是知識分子溝通交流時,我不但關注他們風情俚俗的不同點,同樣特別留神他們之間的共同點。有了這一視點,我陡然感覺眼前一亮。貴州世居少數民族,都有能歌善舞的傳統。姑娘在出嫁之前,都要習繡花功夫,在她們未來要出嫁穿上的衣裙上,繡上體現她們本民族特色的花卉和圖案,一些少數民族在穿著盛裝過節或出嫁時,都要佩戴銀飾,哪怕是唱的酒歌、酒令中,都有共同的部分。比如,我在黔東南雷山縣聽到的酒歌中有:你愛喝要喝,不愛喝也要喝……同樣的歌詞,在挨近云南的彝族酒歌中,也能聽到。又比如好些世居少數民族,都沒有文字。他們的歷史、民族的傳承,都靠代代口耳相傳的古歌、民歌、禮儀歌等形式流傳下來。至于在幾乎每個男女都要親歷的婚姻習俗、喪祭文化、節日形態中,都有共通之處。苗族有銅鼓文化,水族同樣也有銅鼓文化。
    在所有的共同點中,我覺得每一個世居少數民族,都有他們敬畏大自然、敬畏山林、敬畏山水間的動植物心態。而在其中,珍愛土地,視珍貴的泥土如同親愛的家園,是他們最大的共同之處。
    是土地供給了他們一切。
    在云貴高原的娘娘山巔,彝族的核心生態濕地保護區里,謝主任給我講了一個小細節:在蜂擁上山而來的海內外游客中,有兩個亞裔的異國客人,上山來的目的不是觀察壯美的大自然,不是陶醉于美不勝收的風景,不是打聽獨特的民族風情和選購小紀念品,而是專注于腳下的泥巴,不時地俯下身去伸手撫摸泥土,甚至還會捻起一點泥土來細細摩挲。
    他們非同尋常的舉止被同行的中國游客察覺了,事情報告到謝主任這里,謝主任當即派出了兩名工作人員,緊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。
    果然,他們提出了要求,能不能允許他們各自帶一包泥土回國?這一要求當然被拒絕了,哪怕他們眼里露出的是渴望的眼神,哪怕他們申明,他們這一次旅途的目的,就是想帶回一把中國山上的泥土。
    我問謝主任:為什么拒絕他們呢?如果他們是來旅游的僑胞,也不允許嗎?
    不允許。
    謝主任給我講得非常明確,因為他們想要的,是我家鄉山上獨有的泥炭蘚,一種世界上最珍貴的泥土。
    噢,這個小細節,留給我的印象太難忘了。
責任編輯:張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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